不带眼泪回家 / 傅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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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带眼泪回家 / 傅杰


中篇小说:不带眼泪回家

——原载《延安文学》2013年第5期

 作者:傅 杰

老顾在房间里正剔牙,小钱从单位打来电话,是告诉老米的医药费没报回来,问怎么跟他说。老顾略有所思。就听小钱埋怨,吴主任真不够意思,连您的面子也不给!老顾将牙签扔进纸篓,说,啥够不够意思的,又不是头一回,看见老米好好安慰安慰他。

老米是中营村的一个肝炎病人,刚发病时住县医院,只两天就不住了。回来找老顾,问他不用县医院的方子能不能治好肝炎。老顾知道老米嫌县医院的药价贵,就说不用县医院的方子也能治,治疗时间肯定会长的。老米说我又不急着等过年,时间长点怕啥?就你们给我治吧。老顾说治疗没问题,只是好政策你享受不到了。老米问为啥?老顾说,咱卫生院没有传染病房,肝炎得隔离治疗。老米想了想说,你把我家当传染病房吧,我不去县医院了,一天一宿上百块,我花不起。老顾说,县医院住院条件好,上百还多?出院还给你核销一部分呢。老米说,那我也不去县医院了,你们能治我就治,不能治就等死。老顾说,不给你报销你愿意吗?老米就掏出一包烟往老顾手里塞,老顾说我不吸烟,把烟又推给老米。老米露出羞怯神态脸涨成古铜色。老顾说,你别误会,不是我不给你报销,新农合政策就有这么个规定,没有传染病房的卫生院,不能接传染病人。老米凑近老顾耳边低声说,我听说合管中心您有熟人,您看这样行不行,等我治好了病,您把我的名字报上去,钱报回来,我感谢您,报不回来,我也不埋怨您。

老顾犯难了。别说有过这样没给核销的先例,就是在家治疗这一条也不能算住院呐,不算住院怎么能报销呢?不过老顾没把话说死,一来老米的确发愁钱,用不起好药,他可怜了他。二来担心老米让村医给争取过去,到嘴的肉白送给老鹰,就模棱两可地说,给你试试吧,估计够呛。

负责老米的医生是小钱,他天天骑着摩托车去老米家里输液。哪次老米都问他,我这药费能报回来吗?小钱心里没底,不能明确回答他,就让老米做最坏准备。老米顾虑挺大,治疗十天就不治了。小钱问,你这病还没好呢,咋不治了?老米说,万一药费报不回来,我可就亏大了。小钱说,搞新农合了你怕吃亏,没搞的时候,也没见你得病等死呀。老米沉下脸说,帐你不能这么算,好政策是人人有份的,轮到我这,咋就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呢?

老顾理解老米,跟小钱交代,免他一部分治疗费,如果报不回来,他也没吃多大亏。小钱不乐意,说去老米家输液,收的那点出诊费都不够油钱。不赚钱也别赔钱呐!再说了,老米那样的病人多了去了,咱心疼过来了吗?老顾想想很无奈,就给合管中心的小吴打电话。小吴是主任,跟老顾不是一般的熟人。熟人说话用不着打埋伏,老顾就把老米的情况明说了,希望她能帮助老米。不料小吴电话里声嘶力竭的,简直是呵斥。她说,我告诉你顾院长,你的医院没有传染病房,绝对不能接收传染病人,你既然接收了,就要按比例给病人如数核销住院费用,不过别指望我给你核销,你违规操作不止一次了,为啥不长记性呢?!

从那天开始,老顾就知道老米的治疗费无法核销的结局。到了月底,他还是将老米的病例整理出来,报上去了。他想碰碰运气。好运气都是意外的获得,就像买彩票,有时候还真没法预料。

 

基层院长培训会统共七天时间,都结束了,老顾也没装进脑子一点新东西。来时局长就给他提过醒,这次院长培训机会难得,主要学先进管理,听典型人物传授创收秘籍。开头两天是专家照着书本说,如何改变经营模式,基本上都是解释概念,听得脑仁生疼。后来几天,优秀院长们轮流坐庄,介绍本单位怎么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,整个过程都差不多。给人一种感觉,好像他们之前卫生院根本就不存在似的,个个都以一副缔造者的形象示人。老顾把这些缔造者的经验笼统地归纳为“三找一跑”。即,找关系,找人才,找病人,跑设备。可这些又不是老顾的强项,便心生抵触情绪,干脆签到后脚底抹油溜出会场,回房间看电视去了。看电视也心不在焉,眼睛盯着荧屏画面,脑子却被单位的烦心事搅合着。由此想到那些优秀院长们台上的张狂劲儿,心里总是有些疙疙瘩瘩的。就想,如果新农合作用发挥得好,他根本不用那“三找一跑”,单位日子不说有多火,至少也能混得过去。说到底惠民政策也是惠及医院的。可是刚开始时有人从中做鬼,一个院长配合病人骗取基金,查出来了。打那个月开始,合管中心设了高门槛,不是上报的所有病例都给核销了,几个月下来老顾搭进去两千多块。不给患者出院即报还不行。不出院即报,一旦查出来院长撤职是小,关键影响到单位的业务收入。老顾的单位很不理想,没有多大的竞争实力。新农合这块大蛋糕全是穷人给他制作出来的,有点钱的都外流了,谁会在他的卫生院接受治疗呢?

小吴跟老顾妻子李玉曾在一个厂里上过班,俩人情同姐妹。小吴喊李玉姐姐,老顾就以姐夫自居。小吴到合管中心当主任给老顾美坏了,但他的小算盘打得并不如意。实指望小吴能帮他一把,推推车,没想到她一点情面也不讲,下手狠不算,有一回还在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他。说有的单位离县城近,该不该留住院的病人都敢留,自己啥条件不知道吗?参会人员都朝老顾这边看。老顾埋下脸,放佛掉进数九天的冰窟窿。开完那个会以后,老顾就对小吴不再抱什么希望了。他人掉进冰窟窿,心也扎上冰碴,不但冷还隐隐地疼。

 

老顾在化肥厂当厂医的时候,工作顺风顺水的,却老想着离开县城到乡下卫生院上班。他的远景目标是当院长。跟李玉商量好几次,她死活不答应。说调乡下容易,回县城可比登天还难呢。还有就是李玉夜班上得勤,接送孩子平时都靠老顾,他一走孩子咋办?那年他们的儿子顾宝刚六岁。有一天李玉让老顾把西厢房收拾出来,说有个叫吴丽的姑娘要来家里住。老顾转转眼珠认为这是天赐良机,就装模作样地跟李玉说,让她来咱家住可以,我不在乎那几个房钱,不过得先让我看看她长得啥样,忒漂亮了不行,我这人你知道,意志不坚强。李玉说,小吴是我亲妹妹,长得跟柳条儿似的,你敢动她一根头发丝,我就敢扒了你的皮。李玉说得咬牙切齿,老顾却暗自庆幸头一炮的命中率。心说,就算我的意志是堆土,还能让个村姑冲垮吗?

老顾要在李玉面前演一场戏,效果如何他也说不准,但他想试试。事实上,老顾的表演还是比较节制的,他对小吴所有的好,必须要让李玉充当观众,否则就没有意义了。

老顾时常在晚上打扫西厢房,目的是赶小吴到正房看电视,几天不来他就过去扫房子,声称房梁又拉了蜘蛛网,别吓着咱妹妹。小吴看电视时,老顾没话找话,尽说些他认为属于调情的话。因为磨不开面,调情话大多都围着小吴的相貌来,说讨好小吴更准确。讨好就讨好,小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。李玉又在一旁呲他,说你废什么话呀,小吴妹妹模样就是好,用你说?老顾觉得很没面子,心想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,得动真格的,只有动了真格的李玉才会吃醋,吃了醋才有可能往外撵他。于是又使出一招,给小吴送洗脚水。这两招老顾坚持了一个多月,实际效果并没有凸显出来,距预期差得太远。但他没有放弃。

有一天晚上,小吴跟李玉耳语,问她还有没有那个了。老顾贼着这话心领神会,忙说有我给你拿去。就进里屋拉开大衣柜的对开门,从中摸出一包卫生巾,递到小吴手里,还说这是名牌,安全柔软,吸水力强。说完冲李玉扮个鬼脸。本以为李玉会上来掐他,结果平静如常,什么事也没发生。那次以后老顾就不给小吴端洗脚水了,接下来小吴过不过来看电视,他也不张罗扫房子了。他想自己扮演的角色很累很不光彩,关键是没什么效果,这就让他很沮丧。老顾想过半夜去敲小吴的房门,又怕吓着她,赌气再到外面租房子。老顾不希望小吴走。小吴能在他家多住一天,他就有文章可做,一旦文章做好,才有被李玉撵出去的可能。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,那段时间,老顾消瘦的非常厉害。

转机发生在一天深夜,老顾被李玉推醒了。他问她干啥。李玉说,你还想调动工作吗?他以为李玉考验他,就说,往乡下调容易,回城就难了。李玉说,想下去就下去吧,锻炼两年,回头当个院长也不赖。老顾说,孩子让你一个人接送,我过意不去。李玉就没再言语,把头扎进老顾的胳肢窝,哭了。当时是仲夏节气,外面的蛐蛐仿佛突然之间不叫了,都蹦进老顾的肺叶里,他感到阵阵地憋闷、疼痛。心想李玉还是上当了,她不动声色地对待他的表演,内心说不定有多痛苦呢!

在老顾的记忆里,小吴在他家住的那段时间,他只干了两件半自认为蒙羞的事。扫房子,送洗脚水,外带讲些调情话。因为调情话说得不丰富,多半都让两个女人迎头痛击了,他认为这算半件事。由于两件半跟心脏里的一个叫二尖瓣的结构,读音上有点勾连,他就戏称自己那时只给小吴半拉心。有一天他跟李玉开玩笑,说我为了实现伟大理想,有两件半让我蒙羞的事终身难忘。李玉对多年前的主动放行心有不甘;尽管老顾后来如愿当了院长,可想起当年他耍的小计俩,老觉堵得慌。过去这种感觉不明显,她下岗以后,看着老顾略显风光的样子,总感到矮他一头,同时又羡慕小吴羡慕的要死。李玉到处打短工,小吴可不是。小吴有学历又年轻,下岗后被人介绍到卫生局打杂,三年不到就考上了卫生系统公务员。李玉就跟老顾说,你是有前科的人,不许利用工作之便与小吴重温旧梦。老顾说,那点事,也算前科?李玉说,你给我端过洗脚水吗?老顾说,那是假的,做戏呢。李玉说,人家也许当真了。老顾说,不过半拉心,能当真!

李玉不懂解剖,联想不到二尖瓣与两件半之间的瓜葛,即使懂也泄不透老顾的话,就问半拉心是咋回事,为啥不把整个心都给了?往后再跟小吴做戏就整个心了,是不是……老顾知道李玉烦,一般都顺着她说,有时还故意让李玉在他身上多撒会儿气。李玉气撒够了,老顾笑骂,妈的,我整个一开胸顺气丸。

其实,老顾可以骗李玉甚至任何人,但他骗不了自己。当初单独同小吴做戏的确是假的,离开县城到了乡下卫生院以后,不知怎么回事,小吴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,包括她说话的声音都跟着那影子不离左右,就那么固执地纠缠他,把老顾折磨得吃不好睡不香。老顾是过来人,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那是暗恋呀!心里恋着还不能说,更不能做,不痛苦才怪呢。老顾痛苦了很长时间,这个过程是斗争的过程,自己跟自己斗争,也是理想与现实的斗争。斗争的结果是,老顾无奈地把那影子连同声音藏在心里了。但藏归藏,对小吴惜香怜玉的表情时有流露,只是流露出来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沉。

 

从市里回来坐的是夜火车,到家凌晨两点。老顾没往李玉的床上躺,担心她犯老病,醒了再也睡不着,就在书房里的小床上睡了。早晨起来刷牙时,李玉说他培训这段时间,小吴跟她住两宿呢。又感叹跟小吴一比,她连童养媳都不如。老顾含住牙刷闪出半拉身子看看李玉,心说李玉你胆子可真大,敢跟小吴坐到一个天枰上?小吴优势多明显呀,能写会算先不提,就说人家那长相,肤色好五官正,骨骼匀称,真格是胖不露肉瘦不露骨的。即使年龄一般大,俩人站一起,山高水低的连二五眼都能看出来,何况人家还有年龄优势呢。

李玉正给老顾找换洗的衣服。离家一个星期,内外衣都该换了。熨烫好的外衣顺顺溜溜地挂在衣柜里的不锈钢横杆上。李玉摘下一件左右一番打量,边打量边自言自语。自言自语的话与小吴有关,与命运有关,却与换洗的衣服不沾一点边。加之碎嘴似的独白,神态显得孤单又可怜。老顾就产生了强烈的悲悯感,眼泪都快憋不住了。心想,虽说人比人得死,货比货要扔,李玉也不是一点好都不占的。她心地善良,乐于助人。当初小吴住他家西厢房是李玉心疼她工资低,付了房租剩不下啥。她放老顾去乡下上班,并不是真的上了他的当,她明知道那是个套儿,考虑再三还是钻了进去。她后来跟老顾说,厂里有几个二混子小青年,一天到晚老打小吴坏主意,让她一个人在外租房子,谁放心啊!但她又担心小吴年轻,看不透真相,在老顾的攻势面前把持不住自己,犯错误。李玉把小吴当亲妹妹疼,不是做戏是真好。

李玉在一家保洁公司上班。平时活不多,进了腊月门才开始忙,忙得没一点闲空。主要是擦玻璃,中午几乎不着家。这到其次。老顾最心疼的是李玉那稍显富态的身段,居然能挂在那么高的楼外操作,不知道拴住她的是钢丝绳还是麻绳。他问过李玉,李玉不给他好脸色。说我这破命不值钱,你管是啥绳子呢,断了更省心。老顾时常想,自己的女人,不能帮她找个体面工作也就算了,却让她冒那么大的风险,这跟背棺卖血有啥区别?

李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,换洗的衣服摆在床上。老顾看着那摞衣服,就像看着李玉感伤哀怨的神情,心里又是一番五味杂陈。

到了单位先去锅炉房看煤,走时煤就不多了,如果再买还要买多少?煤场在锅炉房后头,老顾路过锅炉房时,看见烧锅炉的刘师傅正在里面卸循环泵,就问,又坏了?刘师傅说,这回得大修了。

老顾问,是不是干响不转呐?

刘师傅说,估计得换线圈。

老顾说,用锤子再敲敲,过去不是一敲就好吗?

刘师傅说,再敲该裂缝子了。

老顾走上前摸摸卸下来的循环泵,问哪能换钱圈。刘师傅说凡卖水泵的地方都能换。老顾怕刘师傅盲目找,跑了瞎道,累坏他的假腿,就说等他中午下班顺便背回去修。刘师傅说那不耽误事了吗,便哈下腰,双臂用力扛起循环泵。一股黄锈水流满肩膀。老顾上前拍去他肩膀上的黄锈末,说,坐公交车吧,车票给你报。刘师傅说给您省点吧,我有三轮,就一拐一拐地向大门口走。老顾在他身后问,拐呢?刘师傅说,药房呢。老顾说,你等会,我给你拿去。刘师傅说,我扛着泵,你拿来我也拄不了。

刘师傅是退伍老兵,一条腿援朝时给打没了,好长时间他穿着一条假腿收废品。老顾雇他烧锅炉有体恤人的意思,每个月开他三百块钱工资,他希望对老兵来说这是一笔额外收入。刘师傅也懂得回报,每年入冬拉的煤都被他分出来三等。一等是块,起火用的。二等是面,压火用的。三等是没烧透的煤渣和无法烧的矸子石,他都砸成粉,掺上黄土、锯末、煤面,用水和了脱成煤坯。不到急需用火的时候,锅炉烧的是这三等煤。不管怎么节省,只要合闸率高,热水循环的快,煤烧得就多,循环泵坏的次数就频繁。

老顾估算被刘师傅分出来的三堆煤,顶多再烧一个星期,就想联系车拉煤。这时,药房调剂魏苏东从墙角闪出来,神秘地打着手势,低声说,质监局来人了,要罚咱们款,您赶紧躲躲吧。老顾一愣,质监局怎么罚我们款?魏苏东说,您忘了,今年夏天他们来过一回,要检测大型设备,让您给挡回去了。老顾想起来了。六月初,质监局来人要检测X光机和B超。老顾觉得这些设备是坏的,检不检测都没意义,还要花检测费,就没接受。质监局的人不相信,说我们还没检测呢,怎么知道是坏的?不让检测也行,先把检测费交喽。老顾说笑话,没检测就收检测费?你们敢要吗?其中一个黑脸男人坐下就开单子,开完单子说,拿钱吧。老顾看都没看就把单子推了回去,说你们走吧,我不会给你们钱的。他们就走了,走时严肃地搁下话,不在这里交钱,就给送到局里去,否则后果自负。老顾哼了一声,以为这是威胁没当回事。心想我归卫生局管,质监局也想给我当婆婆?!事情都过去小半年了,他们又找上门来,是不是有点恬不知耻!

老顾说,我会会他们去。魏苏东说,我都跟他们诌瞎话了,说您在市里开会,过几天才回来呢,他们不相信我,在值班室就是不走。老顾朝四周看看,右手不远处是厕所。魏苏东说,厕所不能藏人,万一他们进去解手,那不露馅了嘛。老顾又站到煤场的坝墙上往下看,下面是一大片育林的苗圃,都是一人多高的杨树苗子。老顾让魏苏东回值班室,就准备往坝墙下面跳。魏苏东说,您跳下去,就回家吧,拉煤的老谢这些日子天天来要账,估计今儿还得来。老顾愣怔一下,说我知道了,纵身一跃跳下坝墙。魏苏东听见坝墙下面哎呦一声,断定老顾不是崴脚就是摔伤了胳膊腿,又不敢跑过去问,匆匆回值班室应付质监局的人。好不容易熬到他们走,才跑到煤场,站坝墙上朝下望。一时没看见人,就扯着嗓子喊,顾院长——顾院长——没人应声。以为老顾回家躲老谢,就掏出手机想问候一声摔伤没有。这时老顾从苗圃深处艰难地站起身,懒声懒语地问,小钱来了吗?魏苏东说,他早来了。老顾说,让他把我背回去。

老顾跳下坝墙脚落地时没站稳,腰给扭了,站不起来又不便招呼人,只能忍痛蹲着,同时俩手交替,扳着小树干一拧一拧地往苗圃深处蹭。小钱背他回来,躺在值班室的诊断床上要给打封闭针。老顾不打,说那东西只管一会儿,过劲儿还疼。小钱说,这么忍着也不行呀。老顾说,给冯七打个电话,让他给我扳扳。小钱夸张地“啊”了一声,说,叫他,他会来吗?老顾说,试试呗。

冯七是下营村的村医,会正骨,三里五村不知道他技术的人很少。老顾到任时的第二年,为了单位创收,登门请他好几次,哪次都不空手去,不是一嘟噜水果就是一条香烟。都知道三国时期有个诸葛亮,他出山时刘备也仅是请了三次。跟老顾比,刘备算是很有尊严的了。可是没办法,单位先天不足,人才设备哪头也不沾。当时职工里头具备医师执业资格的就仨人,按法律条文其他人都得下岗,可是你能让谁改行呢?让他们改行本人愿意与否不说,工作也没法干了。没人才有设备也行。有一台X光机,技术员在老顾之前调走了。派人进修却派不动,都不愿意学,防护跟不上,怕吃射线。没招儿了,老顾自己往县医院放射科跑。跑了几个月,回来捣鼓那台机器,原来是个坏家伙。机器是老掉牙的,换个零部件都买不到。心电、B超维持能用,因为扫描不准,即使用也是为增加业务收入充充样子,对诊断没有多大意义。

冯七来卫生院上班属高薪诚聘,工资有保底(职工没有),开方提取的奖金比例也比较高。老顾为照顾职工情绪,开会时说了自己的想法。聘请冯七是要打造骨科,以点带面,同时发展其它科室。他嘱咐职工平时多跟冯七套套近乎,看他能不能教大家两手。职工们就明白了,高薪诚聘冯七不仅可以给单位创收,兴许还能学到一手绝活儿呢。

可冯七对祖传的正骨技术不但不口授,治疗时也不许其他医生看。独门绝技不外传倒也好理解,老顾没怨他。但他不该为了开方提成诋毁同行,把本该不属于他治疗强项的患者,用非常下作的方式游说到他的诊室里。当时的大政策很残酷,职工工资靠开处方提取,冯七这么做不是在砸同行的饭碗吗!老顾找他谈过几次话,跟同行抢患者的迹象没有了,有人却反映冯七白天在卫生院挣高薪,下班后或以出诊名义干私活。老顾专门做了调查,事实的确如此。在老顾眼里,冯七不是一个坏人,但绝不能把他排在好人之列。来卫生院上班五个月,前俩月挺虚心,后仨月就暴露出贪财本性。有个村支书嘲笑老顾,说顾院长啊,冯七应该管你叫爹,可他却变成了你的爷,知道咋回事不?告诉你吧,他过去只会正骨卖个零药啥的,根本不敢给人输液,现在你们会干的,他差不多都会了,你是花大钱求他进修深造呢,世上哪儿有你这么当孙子的!老顾反省自己,这是只认技术不看人品的结果。而后就想,冯七这样的人能当好村医吗?下营村一千多口村民,只他一个村医是不是少了点?辞掉冯七以后,老顾就在下营村设了一个医疗点,与冯七搞竞争,这的确有报复人的意思,但又不全是。冯七往卫生局、县政府跑了好几趟,是告状,但那个医疗点至今还养活着两名职工。冯七嫉恨老顾但又没什么办法。毕竟村医业务属卫生院管理范围,关系搞僵了也没他什么好处。不过老顾让小钱给冯七打电话,并不是出于官僚思想。近俩月,冯七一改往常,见到老顾特别客气。老顾纳闷,过去见面跟仇人似的,怎么说和善就和善了呢?有一天,下营村的村主任老黄给老顾透了底。冯七的二儿子卫校毕业了,正在县医院实习,打算实习结束来卫生院上班。冯七说他跟卫生局都谈妥了,就差老顾接收这一关,只是碍于前嫌不好亲自张口,就把老黄托出来探探道。老顾问老黄,冯七的二儿子会正骨吗?老黄不敢肯定,说冯七的祖传绝技他不能带到棺材里吧?老顾说,我给冯七当了一回孙子,不能再给他儿子当孙子,考虑考虑再说吧。

 

冯七接到小钱电话真来了,这之前,拉煤的老谢正跟老顾结煤款。

掏心窝子说实话,老顾也想给老谢结一部分,这是信誉问题,也有人情在里头。老谢是城关人,早与老顾相熟。都说两个熟人宰公家是快刀不见血的,老谢却不是那种人。刚接触时,他就有言在先,说让我给你拉煤我感谢你,但你得跟我讲明白,你要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老顾听懂了,老谢指的是回扣,便说,我不但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你还得给我少花钱弄好煤,让单位得实惠就行。俩人一拍即合。这么多年,卫生院的煤其他车主没拉过,都老谢拉。账在春节前一次结清。老谢每次来结账都给老顾买一条红塔山香烟。老顾不吸烟。老谢说放你办公室,招待领导。然后拉着老顾到城关口品尝南方人开的过桥米线。这样的机会不多,只在老谢结完煤款之后有这一次。老谢跟老顾说,平常日子都忙,你饭局也多,不在乎我这一顿酒,可做人不能没良心,你让我赚车脚费,我得感谢你。老顾就说,弄反了,你让我们单位烧好煤,价位还不高,关键是你没让我在这上犯错误,还吃过桥米线,感谢话得我说。老谢很得意,说,我也不是对每个客户都这样,你们这些院长里头,我也认识几个,现在还打着交道呢,说老实话,我瞧不起他们,别说过桥米线,就是过河米线他们也别指望。老顾深有感触的样子,说我就是一个穷命鬼。老谢忙说,你千万别看贼吃饭,得看贼挨打呀,那个谁谁谁不是进去了吗……

但情归情,理归理,老顾当下有困难,资金周转不开,这个“理”真的让他很头疼。甭管腰疼怎么难忍,他得跟老谢解释清楚,煤款为啥要拖到春节以后再结。

老顾说,谢大哥你看啊,我们工资别看发的不多,档案工资都挺高的,今年又长了,光养老保险就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。我还得准备一些常用药,不能等下大雪呀,下雪就涨价了。再就是职工工资,我压他们一个月俩月行,多了就说不过去了。另外我们单位有三名遗属,啥叫遗属?就是她们的老头过去是我们卫生院职工,死了,老太太是要享受遗属补贴的。过去都由镇财政拨付,从前年开始镇财政就不管了,让单位负责。我始终没执行。文件上说事业单位遗属费由财政管,企业的由本单位负责,卫生院算事业还是企业?说不清楚嘛,我想打擦边球。今年有个老太太上访,结果让我一次性付清,不付清也行,不能因为这事再有上访的,否则就得问责。钱倒是不多,一个老太太每月一百八,乘上十二个月,再乘上三个人,再乘上三年,谢大哥你算算吧。

老谢点了点头,嘬着牙花子说,顾院长你别误会,你开会时我是来过几趟,不是硬要当那黄世仁,我外甥,就是我家二丫头的孩子得白血病了,才十一,水葱似的,跟我亲着呢,见我不乐不说话,治不到一个月,她婆家那头就不想给治了,我跟我闺女说,哪能眼瞅着他等死呢?实在不行就是死,也得让我这当姥爷的尽一份力呀,不就是钱吗,我有,不用还……老谢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团褶巴巴的卫生纸,背过身去,仰视对面墙上挂着的各项规章制度擦眼睛。边说,兄弟,你这些镜框是不是挂高了,人老了,眼睛不好使,字再大,我看着也是一堆蛤蟆蝌子。

老谢意在掩饰流出的泪水,不让老顾看到之后也跟着伤心。老顾理解错了,以为他们结识一场,老谢瞎眼看错了人,怎么交上了他?老顾登时脸就挂不住了,招呼小钱扶他坐起来。小钱走过来问,上厕所?老顾没答言,痛苦地拽住小钱胳膊,偏着膀子靠住墙。说,谢大哥你听我解释,我不是不给你结款,我的意思是年前还得拉一车,想一块给你算。老顾是给自己找台阶下。老谢也看出来了,就摆出大哥的姿态,说,别打肿脸充胖子了,咱外甥得的是白血病,你欠我那俩钱,即使都给了也不顶用,等你方便了再说吧。老顾说,我难处的确有,不过你那俩钱,还是付得起的。

老谢把手臂在头上摇了摇,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,转身就往门口走。老顾让小钱把老谢拉回来,说我从没请谢大哥吃过饭,今儿中午让我做回东。老谢拉门欲出,迎面就与冯七撞个满怀。

冯七给老谢妻子治过腰,俩人认识。老谢说,是冯大夫啊!冯七说,谢师傅啥时跟我有仇了,咋见我进来咋走呢?老谢说,我跟你没仇,是我该走了。冯七拉住老谢说,眼瞅该吃午饭了,您是心疼顾院长请客吧?要说也是啊,别看现在搞新农合,卫生院沾香沾大了,但我知道顾院长不省心,得便宜的都是那些大医院。老顾轻蔑地撇撇嘴,继而又真诚地挽留老谢。冯七豪爽地说,今儿个顾院长请客,我埋单。老谢就没再张罗走,坐下吸烟边看冯七给老顾扳腰。一支烟没吸完,老顾就从诊断床上站到地下,前俯后仰左右扭动一阵,说,老冯啊,你这技术要是带到棺材里真是可惜了。冯七说,哪能呢,一定后继有人。老顾说,后继的那个人你可得选好了,不能是个贪财的主儿,那样有辱祖宗名声。冯七结结巴巴地说,那,那不是有客观原因嘛。老顾说,啥客观原因呀?啥客观原因也不能没有德行吧!冯七坐下掏出烟,抽出一支迟迟不往嘴里放,更不点着,低着头摆弄着玩,就像猫抓到老鼠先不吃那样,只是神态略显凝重,老半天不说话。

来个找老顾看男科病的,老顾跟小钱去了另一间诊室。冯七这才叼住那支把玩的烟卷,点着猛吸,放出一大堆烟圈,跟老谢说,不是我跟谢师傅您吹牛,我爸活着的时候,给人治病分文不取,到我这是没办法。我妈二十年前就半身不遂,现在九十多了,都靠药顶着,我那俩儿子,从小学到大学,全是用钱堆出来的,那是多大的开销哇,让您说说,我不赚钱行吗?

老谢点头表示理解。

老顾推门进来了,问,老冯啊,你的技术传给谁了?是老二吗?

冯七说,还能有谁?老大不是学医的,爱捣鼓电脑。

老顾问,老二学到啥程度了?

冯七说,这么跟您说吧,县医院想留他,我不同意,我想让他回来给您效几年力。

老顾听完心说,冯七你真能忽悠人,求我办事还要我感谢你,便鄙夷地打量着冯七,说,你这戏法变的,也太快了吧?

冯七说,我没跟您变戏法,您要是不信,问问中营村的老米。前天我上街碰到他卖劈柴,他跟我打听合管中心在哪办公,想问问为啥不给他报销医药费。您说我能告诉他实话吗?要是跟他说了实话,对您顾院长不利,对咱卫生院兴许会有损失呢。我就蒙他,说合管中心在县政府办公,敢去那里上访,就给抓起来。

老顾对老米的医药费很敏感,就问,老米到底去没去合管中心?

冯七说,我怕他再去,就帮他卖了劈柴,一块回来了。

冯七的话没掺半点假,跟老米一起回来的时候还吓唬他,说离县城百十里有个叫老虎沟的地方,是原始森林,里头盖了一拉溜灰瓦房,十好几间,院墙是铁丝网拉的,门口还有好几条大狼狗。冯七问老米,知道那是给谁住的不?老米憨厚实在,推着小推车摇摇脑袋。冯七说,今儿个你是遇上我了,换个人也不会跟你说,告诉你吧,那是专门给上访群众准备的。老米说,我又不告谁,就想打听打听嘛。冯七说,这话谁信呀,现在当官的个个聪明绝顶,不用人家问,你进了门槛就知道你是上访闹事的。老米说,我吃顿饭都嫌累,闹啥事?就想问问,我把我家当传染病房,为啥药费就不给我报。冯七就此打住,往下说些快过年的话,肉哇面的。老米虽憨却是头不折不扣的倔驴,倘是还说治病的话题,说到气头上挡不住转身回城,一路的思想工作岂不白做了。中营村和下营村分别在两个沟筒子里,就像一棵弯曲的树干刻出来的两个分叉。俩人分手时,冯七话别的内容也颇费斟酌。他扶着老米的肩膀说,咱俩上下村住着不属外,听我一句劝,好好过日子,别瞎闹,要不是碰着我这大贵人,你的后果可就严重了。

冯七说谎骗老米自认为是站在卫生院的立场上,好心好意,可老顾不信他的话,觉得一个人的变化应该有个过程,哪有这样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?毕竟腰不疼了,中午还在农家饭庄破费冯七一百多块钱,喝酒时他还不住地表白自己。说,现在除了腿脚不利索的老妈,基本上没啥负担。孩子也算成文,我跟我媳妇也能交差了,我是真想给卫生院做点事呀,如果过去有对不住顾院长的地方,我把我家老二送给您,也算是赎个罪吧。听着挺感动人的,老顾就没好意思挖苦冯七,说看看单位超不超编,不超编就好办。

 

下午跟会计拢帐,拢完帐召集职工开会,讲目前的经济形势。总的来看还不错,养老保险可以如数缴纳。三个老太太的遗属费分三次付清,这与一次付清的要求出入太大,得需要职工结对子做工作,不到万不得已院长不出面。这是工作策略,大家也都认为可行。便交流工作方法,跟老太太怎么解释,什么样的话她们爱听,什么样的话容易让她们动怒,等等一些细节问题让人既紧张又兴奋。本来春节前要开一次工资的,老谢外甥得了白血病老顾犯琢磨了。一犹豫,刚才活跃的场面立刻沉闷起来,大家这是有情绪呀。老顾也觉得春节前不开支对不住大家,可老谢那里没个交代也不行。这时局办公室打来电话,让老顾去一趟,局长等着他呢。老顾没有马上走,面对沉闷的会场氛围又感慨了几句。说,我不想说奉献爱心这样的光溜话,冲老谢这几年给我们拉煤省下的钱,你们也得好好想想,该不该为他做点啥,我们欠他的不光是钱呀,还有人情呢!

卫生局在县政府三楼,老顾赶到的时候,公务人员陆续往大门外头走。此刻风很大,出来的人都缩着脖子,用公文包象征性地护着头。估计下班了。老顾怕耽误局长下班,小跑着腾腾上楼,站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待喘息平静下来才敲门。门被拉开,屋里没别人,就局长自己。局长对老顾非常客气,先倒水后上烟,身份完全颠倒了。老顾不吸烟局长是知道的,可是他硬塞,老顾接过来放茶几上心里开始打鼓。当过一年以上的院长都知道局长脾气。有句顺口溜:不怕局长见面瞪眼,就怕他微笑上烟。其实局长微笑上烟也是为下一步瞪眼做准备的,只是上烟之后的瞪眼后果很难预料。果然开场白没两句,局长就严肃地说,你那里有个病人去合管中心了,你知道吗?老顾说,谁呀不知道。局长说,我问你,你给住院病人出院即报了吗?老顾想了想说,基本上出院即报了。局长提高嗓门说,什么叫基本?新农合政策你不懂吗?出院即报是死规定,高压线你也敢碰?老顾说,我也想出院即报,可是有些病例合管中心给扣了,我们赔不起呀。局长说,那说明你们工作有问题,没问题扣你们干什么?老顾给噎得没话说了。局长加重严厉的语气又说,你应该明白,新农合这项工作不是一般的活儿,谁在这上给我捅娄子,我可是六亲不认的。老顾喝了一口水,心说局长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们呐,政策哪条哪款我都懂,可是合管中心老扣钱,谁受得了呢!于是就试探着解释,也有诉委屈的意思。说六月份有两个阑尾炎住院的给卡了,七月份两个胆囊炎一个脑血栓也没报回来,八九十这三月虽说扣得少吧也有。老顾无辜得很,还想把老米的情况也说说,担心局长没耐心听。委屈不诉了,却说职工都有情绪,不知道啥病该报,啥病不该报,收病人住院都犯难了。

局长半晌无语,默默地吸烟,吸一会儿语调终于降下来。说,细节我不想听,我只知道你收病人住院,就得按政策出院即报,否则老百姓上访,影响稳定大局,上边追查下来谁也兜不住。

老顾其实心里很清楚,合管中心扣钱理由都非常充分,没有说不过去的。比如脑血栓,上报的病例必须有CT片子作说明,可单位没有CT。没有CT片怎么诊断出脑血栓呢?即使住院病例写得多细致也不行。老顾自知理亏,不敢跟局长多诉苦,就打听究竟谁去了合管中心。局长说,你没给谁出院即报不知道吗?还问我?老顾茫然地看着局长自言自语,上个月没有这样的病例呀。

局长说,我知道你是好心办了臭事!但你应该懂得,脱贫不能完全仰仗医疗这一块,住房教育三农什么的都得跟上才行呢,你回去好好调查一下,那个肝炎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,会不会有人背后鼓动他借机闹事?

老顾说好吧,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 

老米去合管中心最初只想跟主管部门打听清楚,卫生院没有传染病房,他在自家输液为啥就不给报销药费。几天前碰到冯七,满肚子委屈都倒给他,却让冯七给吓住了。天天进城卖劈柴,驻足闹市,看见所有的人都比他幸福。健康人看上去精神,他羡慕。有被人搀扶的老人,他就想那是去医院享受好政策的,又嫉妒。怎么琢磨都觉得自己吃大亏了。就想,与其这么病歪歪地活着,倒不如去一趟冯七说的老虎沟,在那里的灰瓦房里住上个把月,等治好了病再回来。犯人都免费治病,上访群众能不管死活吗?老米下定这个决心,却不敢靠进政府大门。他也不知道害怕什么,只要看见门口的保安,腿肚子就打转儿抽筋,半步也迈不出去了。

接近中午的时候,老米看见刘师傅的身影,这个援朝英雄无疑让他有了正视保安的胆量。但他没说实话,怕说实话刘师傅不带他去,就撒了谎。说我得了肝炎,多亏顾院长,他帮我弄到特殊名额,等我把钱拿回来,非得好好请顾院长吃顿饭,要不我这心里过意不去。这些话是靠谱的。老米在家治疗肝炎,老顾心疼他没钱,答应给他报上去试试,这些事刘师傅都听说了。便想,既然是顾院长给办妥的特殊名额,毫无疑问是政府照顾老米有了结果。于是刘师傅也没多问,修好循环泵,跟老米的手推车一起装进三轮车,他坐在车边上让老米蹬车。老米蹬车直奔政府大院。刘师傅问,你这是往哪儿蹬呢?老米说,合管中心不是在政府大院里头吗?刘师傅说,错了错了。老米说,冯七说的还有错?刘师傅说,我收破烂快一辈子了,哪个衙门口能瞒过我?你下来,给我骑。骑到合管中心办公地,停下,刘师傅指着一块牌子说,认识字不?进去吧!

刘师傅腿脚不好没跟老米上楼,就在楼门口等他。老米一边登楼梯一边骂冯七,开始是心里暗骂,骂着骂着话就从嘴里急不可耐地蹦出来。有人听见了,问他你骂谁?他说我骂冯七。那人又问,你是找人吧?他说我找合管中心。那人拽住他警觉地看了看,就把他领到小吴办公室。

小吴问老米有啥事。老米说,您是领导吗?您要是领导我就跟您说。小吴说你跟我说吧。老米就说,我是中营村的,是上访来了。小吴说,上访去信访局,合管中心不接待上访的。老米说,我找的就是你们合管中心,我得了肝炎,您把我送老虎沟去吧,我求您了。小吴有些紧张,喊来几个工作人员,让他们把老米请出去。老米死活不走,说我得了肝炎,大医院治我花不起钱,跟前的卫生院又没传染病房,家里治药费你们还不给报,让你们说说,我不去老虎沟去哪呀?!

刘师傅看见老米连哭带叫地被人架着胳膊拖出来,就一拐一拐地迎上前,让工作人员撒手放开老米,说他是来你们这里领住院费的。工作人员说,哪住院哪核销,我们这里不管发钱。刘师傅狐疑地看着老米。老米自觉有愧,哭号声更响,说,我不是来领住院费的,我就想去老虎沟。工作人员将老米的一条胳膊交到刘师傅手上,说,他有精神病吧?为什么要去老虎沟?老虎沟在哪儿?刘师傅说不知道。老米说,你们傻不傻呀,连老虎沟都不知道,告诉你们吧,那是一片原始森林,里头盖着十几间灰瓦房,院墙都是铁丝网拉起来的,门口还有好几条大狼狗呢。刘师傅说,那是啥地方?没事你去哪干啥?老米说,那是专门给上访群众准备的,我得了肝炎,大医院住不起,咱卫生院又没传染病房,家里治疗还不给报......不等老米说完,刘师傅挥手打了老米一个嘴巴,不重也不轻。老米捂着半拉脸说,刘师傅,你,打我干啥?刘师傅说,谁让你这么干的?你知道这么干啥后果吗?老米不说话了。刘师傅给几个工作人员赔礼道歉,工作人员就回去了,临走指着老米叮嘱刘师傅,让他治疗肝炎的同时,顺便把精神病也治治。

刘师傅知道老米没有精神病,回来的路上埋怨他,说冯七说的都是假话,你咋也信呢?就算他说的是真话,也不能上访让顾院长挨批呀!老米吃力地瞪着三轮车不答一言,走到一处离河边很近的路段,刹住车闸,屁股离开车座跑下路基。左寻右找了一阵,猫腰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,朝冰河砸下去。一个头大的冰窟窿暴露出来,老米蹲下身,从冰窟窿里捧出水来洗脸。刘师傅站路边上说,老米呀,人家说你有精神病,我瞅你真差不多,眼瞅就快到家了,有多少脸不能用热水洗呀?老米扭头看看刘师傅,沉闷地说,我不让我媳妇看见我哭过。刘师傅叹口气,心想老米很是懂得心疼人,家里的顶门柱老在媳妇跟前掉泪,那日子可怎么过呀!就想冯七与老米无冤无仇的,他为啥要骗老米呢?想来想去,觉得冯七骗老米是假,跟卫生院作对才是真。这是重要信息,得报告给院领导。

 

老顾一早来上班,刘师傅在院长室门口等他。先说冯七骗老米,再说老米骗他,说到他领着老米去合管中心领钱的细节时,可能产生了顾虑,中途停顿了,没说下去。老顾也不想听了,说,我待会跟小钱看看老米去。刘师傅说,老米不老米的是小事,您得提防冯七呀。老顾说,冯七也许真是好意呢。刘师傅一头雾水还要说些提醒话,魏苏东拉开药房门,轻声地喊,顾院长,质监局的人又来了,我认识他们的车。老顾问他们人呢?魏苏东说,正往院子里走呢,您快躲躲吧。老顾不想回避,站原地没动脚。魏苏东给刘师傅打手势,说,藏B超室那屋里,那屋子黑。刘师傅连推带拽把老顾搡进B超室,彭的一声关上门。老顾在里面站了不到两分钟,就被刘师傅放出来了。

跟以往不同,这次质监局的人进屋后放下一张罚款通知单,没有半句废话,只说逾期不交罚款,就等着法院执行吧。

老顾看着罚款通知单上面的罚款金额头都大了,说,两万?咱们都干什么了罚两万?没有人回答他。这时是考验单位领导工作能力的时候。这个工作能力一般包括业务能力和社交能力。这两项职工信服老顾的业务能力,却对他的社交能力心里没底。以往执法部门如药监局、物价局来罚款数目说得也不小,等到交钱时都看在单位经济状况不景气、老顾又非常诚实的份上,主动降低罚款金额,象征性地交几百,算是对他们工作的支持。这次质监局的罚款额度大得惊人,明显带有报复性,就算有人出面说情,能降下来那么多吗?从两万到几百?老顾感到事态比较严重,就给局长打电话,说我们单位的设备的确都是坏的,罚那么多钱,冤呐。局长让他先到质监局探探底线,探清楚再说。老顾的心情好不起来,跟局长抱怨过去怎么没有这种情况。局长传过来的声音也有些牢骚,说你当院长的时候,我还没调到卫生局呢,你问我,我问谁去!

计划去老米家的,现在得先去质监局了。刘师傅也说过,老米白天在街上卖劈柴,回来得晌午。老顾便决定吃过午饭去,让小钱在单位等着他。

质监局没有熟人,老顾就先到办公室,里面人告诉他交罚款得到监察股办手续。老顾又到监察股,亮名身份,有人告诉他,说你们单位的案子是段科长亲手抓的,他下乡了,下午两点以后再来吧。交罚款不用急,那个人幸灾乐祸的样子,又说,十天之内哪天都行。

底线没探着,就像站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自己的女人剖腹产一样,即焦灼又对未知充满期待。老顾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些恹恹的。迎面碰到一个熟人,问他你没事来这个缺德地方干嘛?老顾说我姥姥家不行啊!那人说行行行,等着你姥爷打板子吧。老顾没心情开玩笑,冲那人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,就去了一家便餐馆。点了一碗牛肉面、半屉小笼包。然后给李玉打手机,问她中午回来吃饭吗?李玉可能正干着活,回答的果断又简洁,三秒钟不到便挂线了。饭吃到半截手机响了,是小钱火上房似的声音,老米刚才来着,跟咱要钱呢,他说是合管中心让他来领的,您说怎么办?老顾剩下的饭就没吃,往外走时自言自语,小吴啊小吴......赌气想抽自己俩个大嘴巴,心里怨愤道,为啥,恋上这么一个白眼狼!

老顾伤心到极点,赶到单位时,听见职工们正在骂老米,只有刘师傅给老米讲情。说老米不容易,为了治病,冒充上访人员去合管中心闹事,目的是想去一个能给他免费治病的地方。刘师傅不讲情还好,一讲情马上遭到职工们的猛烈攻击,说他胳膊肘往外拧,不该带着老米去上访。刘师傅有口难辩,说我跟老米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,他咋想的瞒不了我,你们知道吗,他昨天哭天抢地的,回来怕他媳妇看出来,用冰窟窿里的水洗的脸,你们没看出来吗?老米那脸皴得跟萝卜丝儿似的,他在外头只不就哭过多少回呢。

老顾过来制止住叫骂声,没有敢跟他犟嘴的,但牵扯到利益,个个又都愤愤不平。尤其魏苏东的火气大,老顾跨上小钱摩托车时,她扶着车把说,你们去了甭怕他,咱们好心好意给他治病,还治出仇恨来了。又跟小钱说,小钱你得把握住了,顾院长心软,你得心狠点,让咱们给他掏药费,没门!

到了老米家,小钱真把魏苏东的不满情绪带出来了,进当院就冲屋里喊,老米你出来,顾院长要见你。老顾马上制止住,说你怎么说话呢?我们不是打架来了。

老米披着一张薄被打着寒噤走出来,站在屋门口一句话也不说。老顾见他精瘦,蜡黄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像个纸糊的风一吹就要倒,就说,你怎么瘦成这样了?老米还是不说话。小钱气囔囔地说,顾院长开会刚回来,看看你的病反弹没有。老米这才说,反正我也要死的人了,反弹不反弹的能咋样!便转身进了里屋。

老米的屋子比较小,木格子窗被一张塑料布封闭得很严实,空气无法流通,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熏得老顾直皱眉,就问老米啥味,臊不臊臭不臭的?老米围着被子说,医生鼻子就是尖,我吃住都这屋,咋闻不着呢!老顾说,你茅坑蹲久了,不知道什么是臭了。老米腼腆地笑了笑。老顾跟小钱说,回头给老米拿瓶来苏水,好好薰薰。老米问,来苏水要钱不?老顾说,白送你的,不要钱。老米说,不要钱我也不要,您就把我的住院费给我报了吧,合管中心的人跟我说了,哪住院哪核销。

老顾说,老米呀,咱做人得讲良心,本来你这种情况算不上住院,我是冒着犯错误的风险给你报上去的,讲好的是试试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你住院了,我也有言在先,你这病在咱卫生院治疗不给核销。现在你跟我要钱,上边没给拨款,我哪有钱付给你呢?

老米说,我也不是成心耍赖,这些日子老想,搞新农合不就是为了我这样的人吗,末了还享受不着,我就去合管中心问了,他们说,哪住院哪核销。

老顾说,他们是指住院的病人,你如果真住院了,我也得给你核销不是。

老米说,闹了半天在您眼里,我压根就不算住院病人?

老顾无法深入解释,此刻有些后悔当初,就把头扭向一边。

老米突然转移话题,问冯七为啥骗他,他骗人是不是卫生院给出的主意?老顾没说出冯七的本意,怕老米理解不透,就说,冯七跟卫生院结仇多少年了,他怎会听卫生院的呢。老米听了这话愤然起身,把披在身上的薄被倏地甩到炕上,露出只穿一件衬衣的上身。老顾忙说,快披上,别感冒了。老米也不搭言,从被垛底下拽出一件棉袄,边穿边絮絮叨叨的。这些日子,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,好政策我享受不着,卖劈柴还收了十块假钱,刚才回来去挑水,打个出溜又栽进冰河里,他妈的,我惹着谁了我?

老米的棉袄还没沓干,穿在身上缭绕着薄薄的雾汽。他用手掌拼命地熨着褶巴巴的棉袄前襟,说,该死的冯七,我找我侄子去!

老顾问,找你侄子干啥?

小钱说,他侄子刚从看守所出来,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主儿。

老米说,我们老米家就我侄子活得像个爷们儿,反正看守所都快成他姥姥家了。

老顾拦住老米,说,让你侄子找冯七打架,冯七要知道是我跟你说了实情,他跟卫生院的仇恨就甭指望解开了。

老米说,我不想吃这哑巴亏。

小钱说,你吃啥哑巴亏了?十天才花几百块钱,还不知足?

老米说,我指的不是这个。

老顾说,我明白你的心情,人家都能享受国家好政策,你享受不到,还遭冯七奚落,心里憋屈。你昨天上访的事,刘师傅都跟我说了,我不怪你。

老米说,真想找根绳子,上吊算了。

老顾说,可别这么想,万一你上吊死了,再有别的好政策,你就永远也享受不到了。

老米说,享受好政策也得讲等级,就我这条件,啥好政策也落不到我头上。

老顾说,我听说民政局有大病救助,回头我给你问问,像你这种情况符合条件不。老米眼睛一亮,淡黄的结膜异常地鲜亮了,问大病救助都需要啥条件,如果符合条件给多少救助款。老顾说具体情况不大清楚,估计没多少。老米说白吃饸饹我不嫌碗小,给点总比不给强。

老米女人背着劈柴回来了,在当院喊老米装车。老顾走出屋,跟老米女人说,老米的病还没好呢,得接着治。老米女人说,他不想治了,我劝不动他。老米往手推车上的荆条框里装劈柴,边说,我这一车能卖三十五,再卖十天我再接着治。老顾看了看偏西的日头,泛花的目光又投向远处寒冷空旷的山谷,扭过头问老米,这么晚了还上街?老米说,一天两车,雷打不动。老顾便想,冬天日头短,再有两个钟头天就暗了,等卖完这车劈柴,老米回来得摸黑进屋。

老米推车细碎的步子往公路上走,望着他越来越小的后背影,老顾拨通了局长的手机。说质监局有个姓段的科长抓他们这案子,他下乡了,底线还没探着,而后汇报老米是怎么到的合管中心。局长说不管什么原因,只要他再去闹事,我就让你下课。老顾说,老米经济上的确有苦难,输液输的都是肝泰乐和维C,这两样稀烂贱的破药现在都用不起了。局长说,你想怎么办?难道让我下课吗?老顾说,我不是那意思,我是想,您能不能从民政局帮他解决一部分大病救助款。局长说,那能解决多少呀?再说了他是肝炎,人家不一定批。老顾说,您找县长搭个话,还能不批!局长说那是搭话的事吗,停顿一会又说,要不你给写个救助申请吧,扣上村镇两级公戳,把病人身份证复印一份,给我拿局里来。老顾一听有门儿,说,我替老米先谢谢您。局长说,你就让我省点心吧!

回来途中,小钱手机奔儿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,刹住摩托车认真地看,是魏苏东发给他的。单位来了蝌蚪,让顾院长绕道回家。蝌蚪指的是局机关那些股长们,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掐着表来。可现在离吃晚饭尚早,会不会有什么事?有事电话就通知了,除了制造饭局什么事至于他们亲自到场?单位又没出什么乱子!其实怨人家混吃混喝不是老顾本意。单位对面农家饭庄有几道特色菜,常吃也腻,老不吃又想,人之常情。为此老顾和单位没少搭钱买单。问题是单位和老顾的日子混得都比较紧巴,长此以往搭不起。有次闲聊老顾让职工们给他出点子。职工们说能躲就躲能逃便逃,要是怕面子不好看,提前下班。公交车站牌就戳在单位大门斜对面,从站点等车也不是不行,但没人敢保证蝌蚪们坐腻了不溜达出来,魏苏东让老顾绕道是避免尴尬。

老顾下了摩托车,跟小钱说,回去给老米写个大病救助申请书,找他们村主任扣上公戳。别忘了拿上老米的身份证,其它事我办。注意别给老米打保票。还有打电话通知冯七,让他儿子上班吧,先试用一段时间,能不能留下看看表现再定。

小钱问,您要出门?

老顾说,我得给老谢抓点钱去,一点不给,我这年都过不踏实。

小钱说,要借钱就多借点,快过年了,吴主任那里是不是得意思意思?就拿老米这事来说吧,她能解释清楚的,为啥把矛盾推给咱们呢?

小钱的分析在老顾脑子里不是没想过,是否准确,他拿不准。于是便说,我知道了,借钱的事谁也别告诉。小钱点着头,让老顾把脸埋他后背上,一加油门冲过单位大门口送他回家。老顾说,你干你的事去,我走河滩。

河滩从村庄背后蜿蜒向东五六百米距离,在夏季是白亮亮的卵石,到了冬天河水成冰,夜里有浅浅的水流一层层地淹过来,日子一久,整个河滩就成了光滑的冰场。老顾走过这块冰场,就绕过了单位大门口。想这么一路走回去,又担心半路上与返回的股长们照面不好解释。老顾忽然感到很累,为躲一顿饭局却背上一架山,值当吗?无奈拦下一辆出租车。

 

老顾回到家,径直去了书房,在写字台前坐定,久久地盯着栗色桌面发呆。其实老顾读书很单调,除了专业书其它的很少看,对他而言,书房更多的用途是一个人面壁思过。呆坐了一会儿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,用碳素笔在上面写了大片的字:小吴小吴小吴……写着写着竟吧嗒吧嗒掉下了眼泪。

李玉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,但是还不该睡觉,老顾却躺在书房里的小床上沉沉地睡过去了。李玉以为他中午喝了酒,就拉开被子给他盖上,嘴里还絮絮叨叨的。突然絮叨声停止,现出愕然神情。

老顾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是儿子顾宝儿时用的玻璃奶瓶。仅仅是奶瓶李玉也许会以为老顾想念在外省读书的儿子了,可她还看见写字台上那沓纸,以及纸上差不多写满的字。这不得不让李玉多想。因为这个奶瓶小吴的女儿也用过。小吴在妇幼保健院生产时李玉陪床,产前准备零碎东西,除了小裤小袄尿布之类,奶瓶也是必须要带的,母亲生产至少两天后才有奶呢。老顾说买新奶瓶不值当,就把顾宝用过的奶瓶放高压锅里足足煮了一小时,换个新奶嘴给小吴女儿用。小吴产后奶水严重不足,这奶瓶一直用着。本来没想要回来;小吴准备搬到楼里住,收拾东西时发现奶瓶,给送回来了。还说想想过去混那穷日子,买个奶瓶都得算计,这东西有纪念意义,可别弄丢了。李玉记得非常清楚,当时老顾接过奶瓶之后也跟了一句,说这是我们共同的纪念。这话说完就把奶瓶藏起来了。为什么认为是藏呢?因为李玉再也没见到奶瓶,找都没找到。问过,老顾却说你还想生二胎呀?似是而非的态度。在李玉看来,共同的纪念只属于小吴和老顾,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。

除此之外奶瓶还能说明什么问题呢?李玉脑子有些乱了,一个人吃饭时米粒怎么进嘴的都不知道。她解劝自己说,你连他给小吴端洗脚水送卫生巾都不往心里搁,还在乎那共同的纪念?继而又跟自己嘀咕,你不是往心里搁了吗?不往心里搁咋放他走呢?放他走又怎么了?两全其美嘛。两全其美?是啊,你就知道成全别人,委屈自己,从那么高的楼上掉下来也没人接你……

李玉晚饭没喊老顾一起吃,饭后也是头次疏懒,碗筷不洗一个人去睡了。半夜醒来,忽然担心书房里睡觉的老顾。老顾睡觉打把势,踹跑被子着凉感冒还要遭罪,就以小解为由在卫生间里弄出挺大的动静,出来时还故意提高声调干咳几声。做完这些又暗骂自己贱肉,心说,你尼姑转世上辈子缺男人呀?!等她早晨起床时,发现老顾已经不在书房了。

李玉这天给自己放了假,她电话里告诉保洁公司的头,说她感觉头大身小,心里憋闷的要死,可能是经前征兆。对方的理解是,如果真是那个捣蛋鬼光顾李玉,至少也得耽搁三天时间。于是说,你能不能不矫情呀?啥岁数了还把它当节过?一年四季就这日子口活多,咋不知道珍惜呢?李玉说,就休一天,好吧?对方口气更加强硬,说,只准一天,超假扣钱。

只有一天时间,李玉得好好想想怎么跟老顾摊牌,什么样的摊牌方式才能让他知道后果的严重性。这次,老顾再称自己是开胸顺气丸可不好使了,李玉真伤心了。

冬天的早晨总显出漫不经心的步调,等这个步调趋于加快的时候,时间差不多接近中午了。中午老顾没回来吃饭,即使回来也没现成的饭可吃。李玉没做饭,这是她向老顾发难的序幕。遗憾,老顾没看到。中午刺啦一下过去了,紧接着天光逐渐走暗,这预示着老顾回家的步子已经加快。李玉感到有些紧张,心情跟当年相老顾时差不多,只是没了那时的羞涩和兴奋感。李玉想,我到底要他咋样?坦白交代吗……“坦白交代”只在脑子里闪一下,就不敢往下想了,因为她无法预料老顾坦白交代之后,她能否承受得动。将近一天时间都在预谋,她一个人,静静地编织着一件诱人的衣服,专等老顾回来给他穿上,然后像佛一样启动惩罚的咒语。问题是,你有佛的心,有佛的无边法力吗?你的咒语在哪儿?李玉这么一想有点要虚脱,扑到床上无助地哭了起来。

这时电话响了,是老顾打回来的。他说他在老家呢,得明天回来,让李玉放心,他没去别处。李玉克制着抽噎不回话。老顾就嘱咐她说,你干活得多留神,我老担心拴你的那根绳子,还有啊你洗洗涮涮的,别用凉水了,你瞅你那手糙的,注意皴裂,我不是给你弄凡士林了吗……往下李玉就不听了,赌气挂断电话,心说好像你出差多少天似的。随后就想老顾回老家干什么?下意识地走到阳台,扶着窗玻璃向老顾老家的方向凝望。此刻夕阳还没完全褪去,群山罩了一层淡红色,若有若无的,随着山峦跌宕起伏。

第二天一早李玉去了老顾单位,是小钱值班。她故意问小钱,你们院长干啥去了,到现在还不回家?小钱犹豫了。老顾嘱咐过他,借钱的事不能说出去。不说给外人,说给院长老婆行不行?院长借钱除了还老谢煤款,还有就是行贿吴主任。而吴主任又跟院长老婆那么铁,为啥老给院长出难题呢?小钱想与其让院长老婆蒙在鼓里,不如把真相说出来,让她明白她那个姐妹儿是个啥东西。

李玉返回家里时上班并不误点,但她没去。她要找小吴好好聊聊,工作上的事她不想管,也管不了,行贿受贿可不能干。小吴管理着老百姓的救命钱,该往下发的发,不该发的就不发。此外,她还想告诉小吴,老顾当年给过她的半拉心,那是做戏呢,假的。但他攥着奶瓶睡觉,不是做戏,是真的。说到底李玉只想让小吴知道,老顾这人其实挺不赖的。

 

老顾在老家住了一宿,从两个弟弟手里凑齐一万块钱,下午赶回单位。走出公交车,一眼看见老谢在单位大门口来回溜达,就奇怪他怎么知道他外出借钱,是小钱通知的吗?上前打招呼,谢大哥,兄弟今天没让你失望。老谢被说糊涂了,冲院子里打着手势说,他们让我把煤卸了先走,我想我又没啥急事,就让他们就着车厢卸了,要是打个场,多少都得糟践点。老谢拉煤的车煤场开不进去,只好停在锅炉房前面。职工们打开后厢板,先是一锨一锨地把煤铲进小推车车斗,然后再往煤场里头推。老顾一阵感激,连声谢谢谢谢。在办公室给老谢钱时,老顾实话实说了。说我只借了一万,先给你八千,剩下的零头等过完年一块结清。老谢说我给你送煤,咋把我当成逼债的了?又把钱推了回去。俩人你来我往的推了好一阵,末了老谢没拧过老顾,钱收下了。收下之后眼泪汪汪地说,顾院长,我替我外甥谢谢您。老顾也有感慨,但他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停地摆手。心想这事怎么弄掉个儿了,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呀!

老谢走后老顾把小钱喊进来,问他老米的事办好没有。小钱就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沓折叠纸,递给老顾。说,村里这级都利索了,镇里的戳子您帮着扣吧。老顾问,救助申请怎么写的?小钱说,我写不好,是我媳妇给写的。老顾知道小钱媳妇当过民办教师,后来裁掉了,写个大病救助申请应该不成问题,就点着头打开折叠纸看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大病救助申请

尊敬的上级领导:

我是xxx县xxx镇中营村村民,名叫米德梁,今年五十八岁。十多年前得了肝炎,到现在也没治愈。过去是为了抚养孩子,治疗只为救急。现在孩子们虽然都成家立业了,却都漂泊在外靠打工糊口,维持养小,无力养老。我家的零用钱都是我靠卖劈柴积攒的,我媳妇上山砍,我推城里卖。日子虽苦心里却乐和,因为我有个好媳妇。为了我的好媳妇,我也得治好我的病。我想我不能给她荣华富贵,还不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吗?可我现在真给不了她。我哭过多少回,但从不让她看见,眼泪都流在卖劈柴的路上。庆幸的是,政府出台了许多利民富民的好政策,让我看到了彻底治愈肝炎的希望。新农合政策虽然给我解决了部分治疗费用,但是,以我目前的微薄收入,对继续治疗仍然存在着很大的资金困难,让我不能也不敢再进医院。我真诚的希望民政部门给我提供援助,帮我治愈顽症,也让我敢在媳妇面前大哭一场,流一回让我们都感到幸福的眼泪。

特此申请

申请人:米德梁 

xxxx年xx月xx日

 

老顾看完久久不语,低头凝视着这份申请。沉思中老米的形象又闪现出来,他仰着头,表情呆板,目光浑浊,却饱含着期盼和感激。这时小钱问,您看还行吧?老顾这才说,你媳妇有水平,她好像也有啥委屈吧?小钱说,这您放心,我对她好着呢。老顾说,光面上好不行,得体谅人家的内心感受。小钱羞涩地点点头。老顾深有感触的样子,说,往后有多大委屈,也别当老婆面儿哭,咱得学学老米。

魏苏东领着冯七的二儿子进来了,她笑着给老顾介绍,说这是冯大夫的二少爷,想跟您谈谈心。

冯七的二儿子叫冯树林,长得挺标致,细高挑,清瘦,头发特意留得很长,像个画家。老顾压根也没见过他,说,你的情况你爸跟我说了,如果你们爷儿俩真是那么想的,我这心里还有些过于不去呢。冯树林说,我跟我爸的想法不一样。老顾噢了一声,问,你怎么想的?冯树林说,我爸总说他是罪人,我觉得他不是,可他老说他是罪人,我不能气死他吧。老顾说,你是被逼无奈才来卫生院上班的?冯树林说,也不全是,我的确想在基层练练,我觉得,我们当医生的光有技术还不行。老顾笑问,那还要有啥?冯树林说,还得有德行。

老顾有些错愕地打量冯树林,很想对他有一番考问,可是没容他说话手机就响了。是小吴打来的,说晚上有一桌重要客人,能不能帮她陪陪酒。老顾长出一口气,心说只要你别跟我提新农合,让我干什么都行。便问晚上请谁在什么地方。小吴没说都请谁,只告诉老顾马上去白天鹅大酒店的澳门厅,别耽搁,客人兴许都到了,她单位还有点事,一时半会走不了。

老顾有些不情愿,心说你小吴请客管我什么事?我是你什么人呀?转念想到借来的一万块钱,其中有两千是给小吴准备的,帮她陪酒是个好机会,等腾出手来就塞给她,人不知鬼不觉,省了不少麻烦。

老顾赶到白天鹅大酒店时,澳门厅里果然坐着三男三女。老顾对其中的两张面孔有点熟,但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和官职。小吴还没到,没人给介绍他就您是……您是……试探着问。有个女的指着一位黑大个子告诉老顾,说他是我们段科长。老顾猛然醒悟过来,知道他们是质监局的人了,这个黑大个子还跟他要过检测费,他没给。紧接着想起那张罚款单,心说,小吴请他们吃饭是为了那张罚款单吗?可小吴是怎么知道的呢?老顾没时间多想,把手客客气气地伸给段科长。段科长也很友好,握了握,松开手大咧咧地说,顾院长你这谱摆得可真够大的,我当科长这么多年,从来没罚过你们一分钱,要不是今年定的任务重,就你们那个小单位,哈哈……你吧也是,去你府上好几趟,不是态度不端正,就是老往暗处躲,那是哪个电影上说的来着?你躲得过初一,能躲过十五吗?哈哈哈……

老顾面红耳赤,段科长长段科长短的,假话软话说了一箩筐,无非是杂事太多,这里一趟那里一趟瞎跑。真不是有意要躲,的确没有分身术,真想躲还请几位来沟通干嘛?老顾这么说是想试探一下小吴请客的主题,如果真是因为那张罚款单,做东的应该是他老顾,而不是小吴。就听段科长说,开个玩笑,别往心里去。老顾忙说,谢谢理解,希望今后多关照。段科长就给老顾介绍其它几个人。说这俩小伙子都是我们稽查科的,他姓马,他姓苟。这两位美女,她是小马夫人,她是小苟夫人,那个,那个比较富态的,是我夫人,虽然她们不跟我们一单位,对我们的工作都挺支持的。我们带了家属,顾院长不会介意吧?

老顾说,哪里哪里,请还请不到呢。

主题明确了,段科长来吃这顿饭就是因为那张罚款单,毫无疑问是小吴从中斡旋他们才来的。小吴做了一件好事呀,让老顾去请恐怕请不动他们。只是应该提前打声招呼,好有个准备。老顾下意识地碰碰裤兜,借来的一万块钱还剩下两千,可它不是用做请客的。真打算请这些人,两千块钱怎么够用呢?够不够用也没路可退了,老顾便怀着喜悦又焦灼的复杂心情张罗起来。说吴主任有事得晚来一会儿,大家先点菜吧。段科长要求每人点一道菜,不要贵的,只要顺口的。菜刚点完,小吴推门进来了,打招呼抱歉,告诉晚来的理由,又从服务生手里要过菜单,看完埋怨怎么没有点海鲜?段科长说,顾院长那点家底不经吃,找可口的来吧。小吴说,那也不至于这么素呀。段科长说,感情交流有酒就行。小吴也很爽快,说,那好,咱们今天就喝酒。

喝酒前小吴告诉段科长,本来局长也要陪的,不巧市局来人了,得去应酬他们,一会她也得去那边呢。段科长说,我个股级配不上他正科,有你吴主任照面,我这脸大得也快能遮天了。小吴说,看您说的,都是家里人,还论什么级别呀。段科长说,在理儿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就我小舅子那院长当的,忒他妈笨,作假都做不好,总露陷儿,您再不帮帮他,我看他早晚得下岗。小吴说,其实谁也没把谁家孩子往井里扔,个人没什么恩怨,您放心,这事我想着。段科长说,我们的工作也挺难的,不查不行,查还不行,我的经验是,罚款别过夜,过夜准变卦。说到此面冲老顾,顾院长你有福啊,跟我小舅子一比,你天时地利人和全占,新农合算是把你给救了。老顾瞟一眼小吴问段科长,您小舅子是?段科长说,二沟卫生院的,跟你一样也院长。老顾不停地点头,说,认识认识,他能喝一斤半酒,怎么……也挨扣?段科长哼了一声刚要发火,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他发脾气的场合。瞬间抬起一只手,呲牙裂嘴地摩擦前额,好像那里生了疥疮,痒得他抓心。老顾自知问走嘴了,就红着脸给大家倒茶,显得很不自然。

小吴帮老顾请这位段科长,原来段科长是有条件的,希望小吴照顾他的小舅子,把握政策时放人一马。这个痴心老顾虽然嘴上没跟小吴说,那份指望却不是一天半天了,结果呢......不过这顿客没白请,就在大家正准备动杯时,段科长抬起一只手,看着老顾巴掌向下压着说,趁我没喝醉,我得给你交个实底,那张罚款单,该撕撕,这盅酒下肚,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,不过你别感谢我,要谢就谢吴主任。

 

小吴是在酒局到了高潮时走的,她说得到那桌去了。大家都理解她,让她快去,要是下不来场,就在那边喝吧。

小吴走后大家又喝了一阵子。三对夫妻都轮流去过洗手间,回来时几个女人说不喝了,嚷着要吃面。老顾发现她们里头有吐酒的了,便说我们再喝个团圆酒,相当于合唱《难忘今宵》。大家齐声响应。喝完,段科长拉着老顾的手说,兄弟你听我跟你解释,不是哥哥非要吃你这顿请,跟你掏心窝子吧,干我们这行的都狠,要不狠没人搭理你,说句难听话,你不操他妈,他就不管你叫爹。

老顾若是喝醉了,段科长的话他也许不会往心里放,恰恰他是清醒的,就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,一股火气直撞脑门。但他不能发泄出来,就想喝酒,喝得人事不醒才好呢!就问段科长,再喝几瓶啤酒好不好?段科长手指房顶说,啤酒当然要喝,不过不在这,去歌厅,去歌厅里头喝啤酒,我就喜欢庞龙,他唱的那两只扑棱蛾子我爱听,亲爱的,你慢慢飞……

老顾到歌厅时还清醒,离开歌厅就不清醒了,但没影响他结账。可是到了前台,服务生告之,账结完了。老顾问谁结的?服务生说,您去澳门厅看看,她走不了了,可能等着您背她呢。

小吴胳膊搭在桌边上,囟门担着小臂像是睡着了。旁边站个服务生,跟老顾说,这位客人不让打搅她。老顾说你走吧,服务生就出去了。

老顾没好意思喊醒小吴,在她对面坐下来喝茶。茶是剩的,水也早凉了,吧嗒两口觉得不是味儿,喊服务生上一壶铁观音。服务生说,从现在开始计费了。老顾说,喝茶要钱,坐会儿也要钱?服务生说,我们这里有规定,过了十二点就收费。老顾摇摇头,说算了算了,就去拉小吴的胳膊。边说,走,咱们回家。

小吴抬起头,神志很清醒,不像喝醉酒的样子。老顾眨巴几下眼睛,问她,你到底醉没醉呀!小吴给老顾倒满一杯凉茶,说,这个败火,你醒醒吧。老顾说这都隔夜茶了,不能喝,就从兜里掏出那两千块钱,说,我单位再穷,请客也不至于让你掏腰包呀。钱就拍到小吴的手心里。小吴盯着那沓钱说,借的吧?老顾说,这个你甭管,反正我有能力买单。小吴撇撇嘴,说,听说你出去借钱,除了还煤款,还要给我行贿呢,这是真的吗?老顾咧咧嘴,掩饰不住尴尬,忙说,那是职工给我的建议,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小吴近似发狠的样子,说,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,为啥还在职工面前埋汰我?你以为钱对谁都管用呀?老顾连说没有没有,我没在职工面前埋汰过你。小吴说别狡辩了,我姐都告诉我了。不容老顾说话,小吴微笑道,还有啊,你给我的那半拉心,为什么说是假的呢?它为什么不能跟那个奶瓶一样......话到这里就没说下去,头埋在桌沿抽泣起来。

老顾的酒劲醒了大半,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埋怨李玉嘴太快,而后又觉得不对,李玉不知道她外出的目的是借钱,更不知道借钱何用。可事实明摆着,不是李玉给小吴揭他的老底,还能有谁呢?老顾此刻无疑是痛苦的,当着小吴的面,不敢坦承隐藏多年的暗恋,更不敢说出“我喜欢你”、“我也恨过你”这样的话。此刻他坐得非常庄重,眼睛半睁半闭的,偶尔呷一口凉茶。听着小吴的哭声,就像听一支美妙的音乐,居然产生了陶醉感,有种说不出的满足。就听小吴低着头说,我和我姐都讨论你,你是不是挺得意的?不过你记住,这跟工作没有关系,哪一天你再犯我手上,还是照样扣。

老顾笑了笑,说,是我不争气,今后我改。可段科长的小舅子你怎办?许了愿不还,交代不了吧,他答应我那张罚单作废了。

小吴说,我有我的工作方法。再说了,他那么做明显违规,跟我能一样吗?

老顾说,那姓段的就想报复,他跟我说,干他们那行的都狠,要不狠没人搭理......

小吴说,你也别都怪别人,部门的工作要配合,明年他们再去了,该检测就检测,检测费也没多少,别干丢西瓜捡芝麻的事。

小吴说完这话把手推到老顾眼前,示意他把钱装起来。老顾看着小吴的手,神态有些凝重。他想把这只手拿起来,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,却没有勇气那么做,只是缓慢地将小吴摊开的几个手指拢住,连钱一起推回去,什么话也没说。小吴生气了,反手把钱拍在桌子上,说,你是不是还恨我呀?不就一顿饭吗,就算我替你们单位还债了,总行了吧!

小吴埋头又哭,哭得很伤心。老顾就没再坚持,拿起钱装进口袋里,半晌才说,你喝醉了,我送你回家吧。

小吴摇摇头,说,我一个人在单位,老想自己走过的路,遇到那么多好人帮我,我呢,却不知道怎么报答他们,总觉得有愧。

老顾明白小吴话有所指,就说,帮你那是应该的,不用报答。

小吴说,谢谢你顾院长,不管你给我的半拉心,是真是假,都让我感动,我会记它一辈子......你自己走吧,我不回去了,我不想让我的家人看见我哭过。

小吴就在酒店住下了。老顾帮她安顿妥当之后,下楼,在酒店对面一家超市门前站住。这个位置刚好看到酒店客房部的半拉阳面。老顾仰起头,寻找哪扇窗子是小吴的。一边找一边回忆小吴哭泣时的情景,心想她哭得那么委屈,自己还能帮她做点什么呢?

街上没有行人,连过往的车辆都很少,风推着可以推动的诸如干树叶之类,仿佛是去旮旯深处取暖了。老顾并没觉得冷,反而感到有些燥热,就那么直挺挺地耿着脖子。始终也拿不准哪扇窗子是小吴的,心里就有些起急,嗓子也慢慢地感到了疼痛,宛如烟雾流进鼻腔,眼前开始模糊起来。

这时走过来两个男人,近前掏出证件给老顾看。老顾借着街灯扫视一眼,原来是警察。

我不是上访的。

那你哭啥呢?

我没哭。

我们都看见你的眼泪了,还说没哭?

我眼睛有病,多少年了。

神经病多少年了吧?

没有没有绝对没有。

都后半夜了,还盯着这楼干嘛?

老顾一时无法回答,就沉默了。

跟我们走一趟吧。

去哪儿?

分局。

老顾知道公安分局紧挨镇政府,便狠擦了一把泪眼,心说,走一趟就走一趟,在那里熬到天亮,等早晨一上班,正好去镇政府给老米的大病救助申请扣戳子。

  ——完——

傅杰,
一九六四年出生在燕山深处、雾灵山脚下,一个比火柴盒稍大的山村里。据说,那是个石榴花开的季节,而这个山村的四周是山,山上除了柴树就是岩石,长在岩石上面的松柏枝,被风牵引着可以抵达扁豆角宽的天空上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傅杰长到十八岁,那年冬天,跟着哥哥们修公路,次年初春,又到铁路上抬钢轨,入秋,坐着军列去了大西北。傅杰对文学的痴迷是从当兵时开始的,复员回来也没扔,只是由最初的写诗,改为写小说了。他的职业是医生,擅长椎间盘突出的保守治疗,靠这个养家糊口,写作纯属业余。就像吸烟一样,老想戒了这项情感运动,终于没能成功。不能戒就不戒,午夜孤灯下,一个人面壁思过、洗涤自己的心灵也不是什么坏事,这本中短篇小说集,就是他面壁思过、洗涤心灵之后的阶段性总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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